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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街的張伯

排行榜 收藏 打印 發給朋友 舉報 來源: 穆斯林通訊    作者:李海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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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北京的回回,人們自然會想起牛街。而提起牛街我就會想起張伯,在我心目中他似乎就代表著牛街。因為我和張伯有長達20年的忘年交,他身上有著太多的牛街記憶。

九十年代初,是我人生的穀底。多年的強直性脊柱炎讓我直不起腰,又從高考那根獨木橋上重重摔下來,我變得鬱鬱寡歡,沉默寡言。自卑,自責,疾病難愈,前途無望。所有這些在心裡翻來覆去,我常常徹夜難眠。人不順時總愛怨天憂人,心也就慢慢封閉起來,跟家人無話,跟外人更無語。這樣下去我真會垮掉。開齋節漸近,我舉意能騎車去牛街禮爾德拜,祈求安拉改變我的境遇。平常我走路走不遠,騎車還行,因為這樣股骨頭負重小些。母親常說真主不屈人的願望,那一天,真的實現了舉意,我一大早洗過大淨從家騎了近一小時的單車到了牛街,禮完爾德節拜後,我試圖能在牛街附近找點事兒做,是真主援助到了,最後我在中國伊斯蘭協會的經書流通處謀得一個當售貨員的差事。120元的月薪,並且賣東西還有個凳子坐,簡直讓我欣喜若狂,這是我走向社會的第一份工作。

經書流通處位於牛街地區的教子胡同與南橫西街交匯處,離牛街禮拜寺也很近。經營的是穆斯林宗教和生活用品,以及經書,阿拉伯語教材。我專門負責賣書。我靦腆自卑的性格這時不得不面對來自本地和外地的多斯提們,在和形形色色的顧客交談中我逐漸打開了心扉,猛的發現我毫不缺乏與人溝通的能力,缺乏的只是勇氣。來來往往的客人中有學者,商人,學生,鄉佬,也有禮拜的坊民。有的人幾天來一次,也有些人幾個月露次面。而每天能看到的身影只有張伯,他家就住在禮拜寺對面的門章胡同,每次禮完撇施尼,總要來我們這兒繞一圈,侃一通再回家。

他當時已年近70歲,仍鶴髮童顏,精神矍鑠。記憶中好像永遠戴著那頂普通白色禮拜帽兒,騎著那輛28型鳳凰牌舊自行車,車後搭著個軍綠色布兜兒。一進門,不管我們這屋裡有誰,都會被他的聲音吸引過去。滿嘴的京腔京韻,乍一聽還以為是單口大王劉寶瑞。但說的內容你必須仔細聽,方能捋出頭緒。張伯說話從不做鋪墊,如果你頭一次接觸他,聽他講話,好像是從中間欣賞一部電視連續劇,需細細品味,展開聯想,才能把故事的輪廓慢慢地辨別清晰。

從王靜齋到馬堅又到陳克禮,從白崇禧到馬本齋。聊起這些回回精英們的事蹟張伯都如數家珍,講得繪聲繪色,他們是張伯永恆的話題。他講有些虛偽學者的沽名釣譽,也講普通穆民的軼聞趣事。有些是書上的,有些是他聽來的,有些則是他的親身經歷。陳克禮住院時他曾去探望過,馬堅教授家也拜訪過好幾回。現在的回回學者好象都跟他有過或多或少的來往。而他只是個牛街禮拜寺的寺師傅,身份不高,也算不上文化人。那麼他憑什麼跟這麼多名人有來往,當時我也覺得是個謎。

跟他真正的接觸始於他送給我一套書,當時我酷愛文學,總想通讀一遍《一千零一夜》,在書店很難買齊,而且都是從英文翻譯過來的,如果能得到一整套納訓先生從阿語直接譯的《一千零一夜》,簡直是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我跟流通處的同事聊過此事。李大姐是位土生土長的牛街姑娘,性格開朗,直言快語。“這事你得找張伯”,我羞澀地說:“那怎麼好意思。”

那天張伯來了,李大姐說:“張伯,小李想要一套《一千零一夜》行嗎?”張伯樂呵呵的說:“得嘞,下午給小李子拿一套過來。”我原本覺得複雜的事情竟如此簡單地解決了。下午他又來了,送給我一套嶄新的人民文學出版社82年出版的,納老翻譯的《一千零一夜》。我如獲至寶,愛不釋手,每夜孜孜不倦地閱讀。在那憂鬱苦悶,孤獨無助的日子裡這套書確實給我平添了一份快樂和溫暖。 

不久我和張伯混得很熟,他在教門上對我有很大影響,雖然他的宗教知識有限,會的經也不多,但當時對於只會背清真言的我來說他是真正的大阿林。他教會我幾個短素勒,並規範了我禮拜的動作。我心裡暗自笑自己曾經的禮拜真有點兒濫竽充數。聽說他文革期間坐過牢,我沒經歷過那段歲月,但我知道那是個黑白顛倒的時代,按我當時不成熟的邏輯,凡在那時坐過牢的肯定是好人。還聽說他在獄中堅持把齋禮拜,更加深了幾分對他的敬意,也漸漸明白為啥有那麼多的回族的學者,青年學生,各地的多斯提都喜歡跟他來往。他為人熱情,對教門裡的事兒更是盡心盡力。哪個學者缺份資料,哪位元學生缺本教材,他都能想盡辦法找來,或郵寄或托人捎,常常搭錢搭功夫,需求者大都有雪中送炭之感。我原以為張伯很有錢,第一次去他家的經歷徹底改變了我的看法,從心靈深處觸動了我。

一天下班後在清真寺門口碰到他,他讓我到家坐坐,我正想認識一下他的家門,便把車停在寺門口,隨張伯繞過清真寺的影背牆向西拐進一個胡同兒。胡同兒很窄,有一米左右寬。七拐八拐走了三、四十米,前面豁然開朗,是條較寬的胡同,又走了沒幾步便到了他的院門口。這是個擁擠著住了十來戶的大雜院。大家因需求而拓寬空間,早已把院子變成了一條狹窄的過道兒。最裡面的一間就是張伯的家,門口生著爐子,爐子上面坐著個鍋。他把我讓進屋,這間屋頂多有十二平米,一張雙人床就占了四分之一的空間。我猛然發現在床上被窩裡蜷縮著一個老太太,眼睛似睜似閉,樣子有點兒嚇人。

 三

90年代初出國留學成為一股浪潮,北京雲集了成百上千的有闖勁兒的回族青年,他們懷揣夢想,遠離家鄉。分散在北大,一外,二外等有阿語專業的大學的培訓班,或插班到本科裡旁聽。還有些自發地組織起學習班,湊錢請大學老師來授課。在他們的影響下我開始自學阿拉伯語。我有得天獨厚的優勢,每天經營著阿語教材,音像製品。沒顧客時就抱著書自學,不懂時就先用筆記下。等有買書的懂阿語的學生就向他們請教。流通處的馬經理也很支持我,同意我把北外教課的錄影帶拿回家看。那時張伯每次來,見我在學阿語,總愛用開玩笑的方式鼓勵我。我最記憶猶新的話就是“大翻譯官,又學上了。”

在穆服社工作了一年半後。我感覺對阿語漸漸入門,便辭掉了工作,乾脆專門去學阿語。這期間見張伯就少了,偶爾來牛街禮主麻也會碰到他。1993年,是我人生的轉折,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獲得了去阿聯酋留學的機會,那心情就如同阿裡巴巴念著芝麻開門打開寶藏時一樣高興。出國前我專門跑到張伯家,把這一特大喜訊告訴他,他送了我一本《阿漢字典》留作紀念。並告訴我他也有好事兒。一位美籍牛街回回資助他去朝覲,正在運作。我想張伯朝覲的事兒歡喜程度上不亞于我留學的興奮,我們互為對方高興。

我是在阿聯酋聽說他朝了覲。他老伴也是在他朝覲期間無常的,對張伯來說可算問心無愧了,從另一角度講也是一種解脫。後來見張伯的次數就更少了,97年我結婚後,和妻子一起去看過他,他依然精神矍鑠,和藹可親。記得除了喜糖,我還給他買了兩個羊腿。他說他不愛吃肉,讓我拿回去,我讓他給他的兒孫們吃,他才勉強留下。那一次我才知道他基本吃素,每天都喝小米粥。但他的身體一般人比不了,特別像我這種常年帶病的年青人,倒不如他。那年他快80了我30出頭。我倆之間發生了件至今讓我難忘,讓我羞愧,又讓我無奈而尷尬的事。當時一位元朋友寄存一箱書在張伯家,大概有50斤重。我去他家取。聊過天後我要走時卻犯了難,我真的扛不起來,就算扛起來也不一定能走路。張伯看出我的心思。說他來扛,一下子把一箱子書扛在肩上。我尾隨著他走出院兒。心中充滿了羞愧。院門口有幾個老人在乘涼,他們跟張伯打著招呼,我不敢抬眼看他們,羞愧之情無形中又平添了幾分。張伯並不歇手,徑直朝那個狹窄的通往正街的小胡同走去。我繼續跟隨著他高大的背影,突然隱約聽見有人嘀咕:一個大小夥子讓一個老人扛著……當時若有個地縫兒真想鑽進去。

 四

我是2000年回的國,說來慚愧我沒能像張伯說的那樣成為個大翻譯官,而成為了個小小的翻譯,但在我職業生涯中確實前進了一大步,後來又下海經商,經過幾年的奮鬥我按揭在牛街地區的教子胡同買了房,張伯也因拆遷補償住進牛街西裡兩室一廳的新居。離的這麼近,本應該多走動些,但我們見面並不是很多,偶爾在街上或禮主麻時遇到他,他依然講著他的故事,依然還能騎自行車,只是28型男車改成24型女車了,畢竟歲月不饒人,腿腳笨重了許多,但精神卻依舊。每次與他聊天,我發現我再不像以前那樣專注地聽張伯講述了,是我知識豐富了,還是為還房貸滿腦子盡想著掙錢,還是別的事兒佔據了思路。總覺得有幾個電話要回,幾個約會要赴,幾個客戶在等著我。於是打斷張伯的話,藉故匆匆離去。

一天我去醫院拿藥,一名小護士叫我叔叔,才感到不覺間我已到了不惑之年,也不知不惑的意思是不困惑還是不被迷惑。反正不惑之年應該是人生最清醒的階段。我清醒嗎?不知道,這個時代是浮躁的,人也是浮躁的,我無奈地隨波逐流,這幾年生活地確實匆匆忙忙,被一隻無形的手牽著我走,無法停下來。我想這只手大概是物欲吧。

這一夜我又失眠了,想了很多事,這幾年我的同學和相同年齡的朋友中,有換肝換腎的,也有英年早逝的。他們在事業上還都小有作為,經濟上也很富裕。每日山珍海味,忙於應酬,生活沒規律,人生也無章法。我跟他們不也有相似之處嗎?腰比過去又彎了許多。再想想張伯大概快九十了,一口好牙,一副好身板兒,一生沒有大的作為,平平淡淡,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活著,生活上一輩子喝小米粥,騎自行車,看似簡單,卻一直遵循著養生之道。騎車印證了那句話:生命在於運動。而小米中醫認為它是最好的食物,中國人的祖先用它來祭祀穀神,偉大的中國共產黨靠它加步槍建立了新中國。社稷的稷就是小米的意思,社稷最後引申為國家的意思,可見其重要性。信仰上他篤信虔誠,恪守五功,行走在真主的大道上。人來頓亞為什麼誰也說不清,張伯也許才是真正的智者。穆聖說:穆民是穆民的一面鏡子。張伯這二十年有意無意地影響著我。我舉意明天一定放下手中的工作

去看看他老人家,耐心地去傾聽他講述教門裡的事兒,回回精英們的故事。不管我以前聽過多少遍,不管我已知道,一定要專注地聽。一定!

第二天,我備了份禮物去看了張伯,我們教內教外,談古論今聊了很久很久,除了他又講了些我以前聽過的他坎坷的經歷外,還真有些新鮮事兒和以前從未涉及的話題。他流露出我是他心中最惦念的幾個回回年輕人之一,我笑著說我已不年輕了,他說在他眼裡我永遠都是孩子。並笑著說等他歸真時一定讓我給他站“者那則”。我聽後幾乎落淚,頓感我在他心中的分量不輕。

離開他家後我釋然了,多好的老人啊!是啊!我們優秀而苦難的回回民族造就了多少象張伯這樣堅韌不拔的普通穆民,無論處境順逆,總能保持著一顆平常心,喜悅心,感贊真主,笑對頓亞。

【作者簡介:李海欽曾留學阿聯酋艾茵伊斯蘭學院和沙烏地阿拉伯伊斯蘭大學。在沙特駐華大使館任翻譯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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